档案信息是否可以永生?这是一个技术问题。

在潘连根《关于文件生命周期理论若干问题的再认识》(浙江档案,1998)一文中指出,文件的生命形态包含物质形态和价值形态,“销毁”是由于丧失价值而人为的剥夺其物质形态的生命,“永久保存”是因为其价值有永久保存的意义,但是任何档案价值都必须依附于物质载体,档案的老化是在所难免的,所以“永久”的档案也是不存在的。

虽然文章是1998年发表,但其考虑的过于表面形式。我想,“生命周期”这样的词汇更多的要用生物学的类比来形象的类推档案学的问题,虽然有些不妥,但是也有好玩之处。

对于独立的个体,从出生到死亡就是一个周期,然而如果从生到死的去考虑问题,未免过于一维线性了些,有没有多维的视角呢?

首先,“周期”意味着“来回”和“升级”,也就是“螺旋式上升”。如果没有“来回”的概念,根本谈不上周期,何来“生命周期”呢?而如果没有“升级”,也就无法强有力的解释生命演进的过程。所以,必须有一个“从死到生”的过程。对于生物而言,这个过程就是“繁衍”。对于档案而言,也有这个繁衍的过程,那就是“档案编纂”。而“升级”其实就是一次“脱胎换骨”,对于生物而言,就是“进化”,进化其实意味着变异,而对于档案而言,进化的过程其实就是“编史修志”等开发利用档案进行再生产的过程。

其次,我们要谈的一个问题就是,档案的生命是否如潘老所说,不可能永生。其实这里我们必须返回去追溯一个问题,物质形态和价值形态的本质,物质形态说的简单些就是载体,而价值形态说的简单些就是信息。档案的信息是否能够不被消亡?这或许就是这个问题的本质。

档案由于事故、战争等人为因素导致灭亡之外,还有就是自然因素。假如排除地震、台风等极端自然灾害,在风调雨顺的自然环境下,纸质档案正如潘文所说,会“老化、褪变、损毁”,那么电子文件等二进制代码形式的档案能否保存完好呢?实际上,二进制代码也必须依赖于实体材料,我的老师曾做过一个实验,将光盘放在自己的书桌抽屉,十年后仍然可读,然而已有数据损坏。这说明磁性载体在寿命上或许比纸质载体更加长久,但毕竟也会被氧化腐蚀,所以不可能永生。

那么问题转移到另外一个层面,也就是档案信息转移到别的物理载体上,其价值形态是否还具备?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么将纸质档案的信息通过数字化保存到磁性载体上,以待将来发现可以保存更久的载体出现,是否可以证明档案有“永生”的概念。

就目前而言,信息转移是不具备法律效益的,纸质档案仍然具有更加强的证据性,甚至连其复印件,加盖公章,都要比电子文件的法律效益强。我在《基于数字加密的电子文件真实性探析》一文中提出了保障电子文件具有可靠性,不怕传播和修改的技术策略,这也是目前世界上唯一有效的电子文件真实性保障策略,但这种技术方法明显还没有得到普遍性认可或推广。

假设如果这一技术性策略已经得到普遍应用,是否以电子签名为策略的电子文件就一定具备永生的能力呢?我们都知道,电子文件具备分享性,当一个文件经过N次分享之后,其二进制代码是否还完整,信息是否有损?答案是肯定的,任何信息的传播都是有损的,只要它经过介质进行传播,必然会在传播过程中由于各种原因而出现错误。一次传播带来的错误是很小的,计算机本身具有一定容错能力,因此即使有错误,也不会对信息接收者产生任何影响。但是当经过N次传播之后,错误被无限的放大,那么这个时候就可能会对整个信息带来致命性的打击。因此,在信息传播过程中使用“增强器”,就成为常用的手段。这种增强器对信息传播过程中出现的错误进行修复,从而让接收方接收到错误率更小的信息。

但是,我们要面临的是时间这个伟大的敌人,为了让信息在传播过程中损率最小,最好的办法就是减少传播,因此必须将信息存放在可靠的载体上,长期存放,在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播放。但是这样的话,跟纸质档案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换了一个载体而已。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做一些事,防止载体上的信息自然老化,那就是定期做信息增强,这相当于纸质档案时代的誊抄,好像也没有什么意思。要颠覆这种传统式的续命模式,我们必须依赖于两种技术:存储群记忆+机器智能。

目前已经有多种存储群记忆技术,其中一项技术是磁盘阵列,就是将一大组磁盘组合成一个磁盘阵列,磁盘与磁盘之间构成有机联系的网络,可以实现热插拔、容错、存储量大、磁盘损毁可恢复数据等效果。例如其中的一块磁盘被烧掉了,只需要用一块新磁盘插上去,原本那块磁盘的数据并不会丢失,其他磁盘会根据自身所存储的信息逐渐把损毁磁盘内的原有信息恢复到新磁盘内。还有一项技术就是云计算,它是分布式网络,由网络中的服务器节点组成。同样的道理,一个节点的坏死不会导致数据丢失,修复后可以在网络中逐渐恢复之前坏死节点的数据。

机器智能则是机器人领域的一个新发现,即研究者发现机器本身也和动物一样,具有自主适应并产生记忆的能力。研究者做了虚拟环境和现实环境的实验,发现机器人可以在没有任何人工算法的情况下,自己去慢慢调整自己,通过自我感知而形成意识,这有点像原始的生命形态。而人工智能的发展,为这种机器的记忆能力带来了可能,特别是在社会记忆理论的引导下,通过机器人的社会记忆来确保信息的永生,并非没有可能。而这也是为什么有人呼吁“删除力才是新的生产力”的原因,因为信息的保存已经不是问题了,问题是“对信息的驾驭能力”。

当然,这可能离我们很远,特别是刚刚从纸质档案时代走出来的档案学。但是有一天,当一切都依赖于机器人的时候,我们会突然发现,档案学已经失去了它的功能,就像传统步兵和骑兵已经失去了它的功能一样,这种思考或许就已经没有必要了。

2015-0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