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学的三个原始维度

我们对一个东西进行研究,无外乎有这么三个原始方面:形态、功用、方法。这和我们中学学的说明文有基本的同质联系,我印象最深的是一篇名为《中国的大豆》的说明文,语文老师对那篇课文的讲解,让我第一次领悟到要把一个东西说透,起码要从它的形态、功用、方法去阐述。形态就是东西的存在形式,如果是看得见的东西,就是它的形状、颜色、味道、气味等等物理性质,也包括它的化学、生物特性等等,这是形态的部分,如果是看不见的东西,则应该去思考它的内容、逻辑,例如“马克思主义”是一个东西,它的形态就不能用理化特性去描述,而要去讲它的历史、内容、逻辑。功用就是它的功能、价值,这也是为什么要去研究它的原因,没有价值的东西,没有必要去研究,大豆有营养价值、医药价值等等,当然还有经济价值和社会价值,总之,这些价值构成了大豆被人们所热衷的原始冲动。而方法就是操作层面的,例如大豆怎么去种植,怎么收割,怎么售卖,怎么烹饪,植物油如何提取,豆腐如何制作等等,这些方法是使得大豆的价值被发挥出来的必经途径。

对档案的认识,也应该从这三个原始方面去阐述。档案学是关于档案的一门学问,也就是从档案的形态、功用、方法去把档案这个东西弄明白说清楚。所有的档案学者的研究,要么去研究档案的形态问题,要么去研究档案的功用问题,要么去研究档案的方法问题,而且他们在这些方面去研究的时候,往往会形成一套较为完备的理论体系,甚至某些细节上,不同方面的理论是有冲突的。我一直认为档案学存在三个原始维度,即“管理、人文、信息”,说的更直白一些是“信息形态、人文价值、管理方法”,如果要用一张图对其进行描述,如下:

档案学的三个原始维度

为什么信息是形态?因为信息不可能是方法,也不可能是价值,只能是形态,这是从词语的本身性质来说的,顺着这样说下去,档案的形态也不可能是管理和人文。这种词语意义上的解释是不科学的,实际上,档案的信息形态是由档案本身的物质结构所决定的。

什么样的东西才能叫档案呢?人类信息、载体、符合系统、信息编译为符号附着在载体上。这四个要素是档案之所以为“物”,而非“主义”的先决条件。但是这四样构成的东西,不单单是档案,图书也是,所以这四样仅仅证明档案为“物”。而这个“物”就是档案实体,档案实体统一了这四个要素,在档案实体身上,你可以找到它们。除了档案实体之外,档案还必须拥有另外一个东西,让这个“物”被称为档案,而这个东西,就是档案区别于其他图书、文件、资料的本质的东西。档案学家称这个东西为“历史联系”,也就是说,文件、资料、名家手稿、青铜铭文器等等能够被称为档案,必须有一个叫“历史联系”的东西去约束它的存在,没有“历史联系”的东西就不叫档案了。“历史联系”也被成为“内在联系”或“有机联系”,说白了,就是档案按照某种顺序进行排列组合的结果。所以档案的形态被用一个公式来表达:档案=档案实体+历史联系。而在这几年的“二元档案”观的影响下,认为这个“历史联系”不再需要把档案实体进行排序来维持,只需要用另外一个东西把它记录下来,档案实体的排列顺序再乱,也能找出他们的历史联系了,于是档案学者就把这个东西称为“历史联系的记录”,所以,档案形态的公式就变成了:档案=档案实体+历史联系的记录。

这个形态公式是否就说明了档案的形态是“信息”呢?是的,这个公式恰恰说明了档案的形态是以“信息”的形态存在的,而非以“物质”或“能量”而存在的。这可能与学界的说法有些不同,如果档案不是物质,那么上文提到的档案为“物”岂不是自相矛盾的吗?“物”是存在形式,而信息是存在形态,例如水是存在形式,水的形态是液态,具有流动性,无色无味。我们对一个东西的存在形式是很容易判断的,而其形态特征,部分表现的比较明显,部分比较隐性。在以往的研究中,学者们研究档案的存在形式其实没有太大的必要,而研究其存在形态,才能真正能够表现其特征的维度。所以前面说了档案的“物”的形式,现在说它的形态并不矛盾。为什么是“信息”这种形态呢?因为“历史联系”决定了档案之所以区别于他物成为档案,而“历史联系”实际上是一种信息,这种信息被固化在档案实体上,随着历史的发展而一直传承至今。实际上,前面提到了档案实体的四个要素,这四个要素也被固化在档案实体上,它们本身也提供了很多信息,但这些信息只能算附属信息,例如纸质档案可以反映当时的技术条件足以生产纸张,仅此而已。档案从某种意义上讲,是要利用这种信息,还原档案产生之时的历史,这一点,应该是档案最本质最原始的意义。因此,失去信息形态,或者换为另外一种形态,档案存在的意义就没有了。(除了信息形态,还有什么形态?你可以思考一下化学、数学、物理学它们的研究对象的存在形态。)对了,在结束对信息形态的说明之前,我还必须补充一点,那就是,档案的信息形态的一个使命,是为了信息传播,信息天生具有逃离信息载体,传播给更多信宿的基因,档案信息也是如此,所以,档案信息如果不(有条件的)传播,那也可以称之为死档。

至于档案的方法为什么是“管理”,档案的价值为什么是“人文”,我就不想花篇幅去一一解释了。但是同样,我想说的是,档案的管理,目的是“社会服务”,档案的人文价值,是为了“历史记忆”。

所有研究都必须建立在一种抽象概念上,这也就是档案的形而上,也就是“元问题”,即上图中居于中心地位的“档案”,我们称之为“概念”“本质”“定义”“本真”“起点”等,但是人们往往没有办法去表达这个东西,例如你没有办法去表达“大豆”是怎么样的一种概念,只能从形态、功用、方法去阐释,例如你可以说“大豆是一种植物的果实,可以吃,绿色健康,营养价值丰富”这是从概念以外的特征去引导概念,而不能表达概念。档案学的研究也是这样,研究者对概念的定义尚处于“引导”而非“表达”的阶段(有些学科的核心概念已经可以表达出来),这是因为档案的形态维度——信息——的概念尚无到达“表达”的阶段。

在档案学的研究中,学者之间也存在明显的交叉和分歧,或者毫不相关。例如对电子文件真实性的研究,很难说与公共档案馆的服务模式研究有直接的相关性,这是因为他们处在维度的对角线上。上图中我用ABC区分了三个维度绝对轴所划分的三个象限。研究中,如果完全是在三轴上,那么常常是需要非常深厚的功力,可以深入到原始理论层面去探讨。但是大多数研究都不是纯粹位于三轴之上,它们有一个共性,就是从处于中间的“档案”概念出发,向某一个方向向外延展。ABC就是位于三轴之间的研究,例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档案化保护”是处于C象限,而“数字档案馆安全风险探析”处于A象限,目前而言AC象限的研究更多,B象限的研究相对缺乏。在各个象限内,向不同的轴靠近,其表现也各部相同,例如同处于A象限,“电子文件的流程管理”靠近“管理方法”,而“电子文件的真实性”则更靠近“信息形态”。你还可以发现,越靠近“管理方法”的研究,操作层面的阐述越强,而越靠近“信息形态”的研究,逻辑性越强,越靠近“人文价值”的研究,意识形态的阐述越强。可以预见的是,在薄弱的B象限最中间区域,将产生几乎脱离操作层面的档案形态价值研究,例如“电子文件的社会记忆功能”相关研究。同时跨越三个维度的研究也不是没有的,例如“数字档案馆”的研究,包含了档案信息、数字档案管理、数字档案馆的社会功能等研究,“数字记忆”的研究也要跨这三个维度。

在得到档案学的三个维度之后,我们其实要解决的是两个问题:检验以前的研究是否有价值,未来的研究应该如何把握。

在胡鸿杰的《中国档案学的理念与模式》中指出,档案学的逻辑起点是文件。这完全基于档案学是一门管理学的条件,胡老师总结管理活动有三个层次:当面指挥、会议、文件。而档案产生与第三种管理形式,因此档案学作为管理学的一个分支,其逻辑起点应该是文件。但是在《理念与模式》中,胡老师只字未提“历史记忆”“电子文件”这两个非常核心的问题。任何学者的论述中,当提到档案的作用,无法避开“传承历史”这一功能。而任何学者在提到档案的形态的时候,无法回避除了档案馆中存放的大量物理形式的档案之外,还有计算机系统中保存的海量电子文件。这是因为《理念与模式》一书,完全是从“管理方法”的维度去探讨档案学的理论逻辑,一旦确定了一个逻辑,就应该笔直的发散出去,而不能在三个维度中打转转,否则逻辑就会混乱,所以《理念与模式》的逻辑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不容否认的是,如果将文件作为档案的逻辑起点,那么非管理活动中保存下来的档案,就会被完全忽略,例如名人作家的手稿日记,古代档案文献编纂成果等,都不是在管理活动中产生,没有按照档案管理学的方法进行管理,没有经过文件生命周期,难道它们就不能称之为档案,或者说它们被排除在档案学的研究范畴之外吗?显然不应该。

然而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是,管理活动中才产生了档案学。欧洲19世纪产生档案学,中国20世纪三四十年代产生档案学,都是在管理实践活动中,操作经验的总结比较容易产生学问,这种学问和以思辨产生的学问(如哲学、政治学、法学)是不同的,当然,有的时候比较容易被鄙视,因为给人的感觉是“学问太浅”了。

这种“学问太浅”的现象在中国档案界是很容易见到的,档案学的期刊中,纯粹的学术期刊仅《档案学通讯》《档案学研究》其他档案学期刊都或多或少要报道机构管辖范围内的档案管理事件。从操作层面总结理论是一门学问的幼年时期,学问不单单是对已有实践的总结和反思,而更多的应该是对现象的解释和对未来的预测。理论是学问的结晶,是用来解释现象和预测实践的,但是档案学的理论尚且完全做不到这一点。一两百年的理论可以用以解释很多纸质档案管理活动中的现象,然而电子文件时代来时,这种解释明显是牵强的,需要有理论的突破和创新。这种突破和创新明显不能靠新的经验总结,而应该更多的是靠理论的衍生与交融。所以,理论脱离实践并不是说天马行空,凭空冒出来新理论,而是在原有的理论基础上,发现问题和提出假说,再到实践中检验,最终把不符合实践的淘汰掉,符合实践的留下来,成为理论。有的时候,假说不能在当下的实践中被检验,需要再多年以后重新被证实,这就是理论的预测。

凡是现有的研究,如果在上述三个原始维度的示意图中找不到对应的位置,那么是不可能成为档案学领域的经典的。这三个原始维度就像三根柱子,撑起档案学的整片天空,最早立起来的是“管理方法”这个维度,现在,另外两个维度也在被逐渐立起来,在这个“逐渐”的过程中,我们可以用这个示意图来预测,未来档案学会在哪个领域有所作为。实际上,前文已经提到过了,B象限是当前档案学的薄弱象限,也是未来档案学迈向形而上的重要领域。

2015-03-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