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选择的记忆和被遗忘的记忆:档案的歧路

社会记忆理论认为人们的记忆是外在唤起的。过去如何被记住?不是它被保留下来了,而是借助于集体记忆和记忆的社会框架重建了关于过去的意象[1]。档案区别于图书,是因为它是社会原始面貌的记录,档案在产生之时是为了记录当下(契约、公文、日记等等)或者正好可以反应当下(手稿、碑刻、青铜法典等等),所以把档案作为构建社会记忆的线索,而且是最有力最可靠的线索。

社会记忆并不天生存在,而是通过构建而成,因此社会记忆本身就是选择的结果。为力求社会记忆更加符合历史原貌,对构建社会记忆的材料的选择救显得弥足重要。而档案作为最可靠的材料,被认为是最直接最理所当然的社会记忆的依据。

然而,在不同时期,由于利益、兴趣、需求等的不同,集体记忆往往被有选择地社会性重建,使得某些记忆被强化和保存下来,某些记忆则可能永远被遗忘和尘封[2]。选择是自然和人类的天然性格,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选择停止下来。最核心的问题是,选择之后的结果是否为当下所需要。举个例子,历史学家希望探究某朝土地租赁制度的全面,其现实可能是,官方需要对土地进行统计和划分,而百姓为了避免官方程序的复杂,私定契约。由于可见的档案中只有对官方行为的记录,因此民间的行为被忽略,历史学家轻易得出了政府对土地有绝对的支配权利,并且认为土地高度集中形成的垄断是导致民困国衰的重要原因的结论。这样的结论显然无奈,历史总是历史学家的历史,而不是真实的历史。

档案能够流传下来必然经历了历史的无数次选择,甚至大部分历史档案的保留具有偶然性,直到20世纪30年代档案工作的产生。但即便是有专门的档案保管机构,档案仍然面临着被选择的可能,档案产生之后到移交进馆之前要经历一次选择,进馆之后每到一定的年限,也需要进行一次鉴定,部分档案在这个时候被销毁。那么档案都要经历哪些选择呢?

1. 自然的选择。由于档案载体的理化属性导致档案的自然老化、被风蚀、虫蚀等,着大部分是由自然环境引起的,南方多雨水的地区,固然比北方干燥地区的档案更难保存。

2. 权力的选择。正如权力集团通过纪念仪式的兴废来构建与保持社群认同和社会控制一样,档案中哪些活动需要被记录与保存、怎么记录或者从什么角度记录,保存多长时间、采取什么方式保存,这关系到意识形态和权力问题。[3]

3. 主观选择:需求性。在档案的保留过程里,需求决定了行为,这种需求具有宽泛性,不一定是指需要什么,还指不需要什么,当管理者觉得麻烦不爽时,就会选择其反面。这和档案管理者的目标、素质、偏见、主义有关,也和保管条件的便利性、效率有关。

4. 客观选择:适应性。生物对环境具有适应性,会根据环境损益自身,以谋求在环境中发展。档案的产生同样具有适应性,一方面是档案为什么要产生,另一方面是档案为什么要保管。官方档案的产生是为了统治,长期统治,因此保管上会修缮建筑,以让王朝统治更加持久。而民间档案则没有这么好运,地契、欠条,都只是为了解决短期内的问题,问题解决之后,就已经没有效用。如果是钱庄,会保留起来到年底看自己的业务量,而对于个人,这显得没有多大价值。这种适应性选择是客观的,是人类自己选择了更适合自己发展的方式。

社会记忆构建本身也有选择性,由谁来构建是选择的开始,构建的目标、意识形态、方式、偏见、阶级性等等,都决定了表面的社会记忆的片面性。但社会记忆和历史不同,记忆本身就有选择性,一旦记忆被认可,就会朝着文化的方向前进,历史则被人们写在书上。

人类所从事的所有研究和思考,其实都可以归结于“寻求真理”,“真理”的存在让我们觉得自己很渺小,甚至微不足道。因此,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即使档案被历史所选择,社会记忆是被选择的记忆,我们也应该非常清醒的认识这个世界,在需要构建被选择的记忆的时候,以被选择的材料来构建,在需要还原记忆原貌的时候,也不忘记哪些在历史中被抛弃的真实的另一面。

[1] 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M].毕然,郭金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69-71.
[2] 保罗·康纳顿.社会知何记忆[M].纳日君力戈,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10-11.
[3] 马英杰.从社会记忆的角度研究历史档案及其开发问题[J].档案学通讯,2013(1):35-38.

2014-12-04